沉着冷静  黑夜送信深山遇狼

史林山 秦海庆 摄

“我的老家在河北省灵寿县，1938年随母亲逃荒到了平山县滚龙沟村，同年母亲因病去世，从此，我便成为一名孤儿，开始了给人家放牛的生活。二小哥原名叫阎富华，因在家排行老二，大家都喜欢喊他‘二小’。我们总在一起放牛，他对我也格外地照顾，像亲哥哥一样，所以我平时就喊他‘二哥’。”史林山一见到记者就讲明了他与“王二小”的亲近关系。

每一位英雄的成长历程都充满着“传奇”色彩。史林山对记者讲述了一个关于“王二小”鲜为人知的故事，他说：“有一次，八路军的电台收到了一份紧急情报，需要连夜送到住在二庄办公的《晋察冀日报》社长邓拓那里。当时夜已深，伸手不见五指，怎么办？二小在旁边挺身而出说，‘我对这里的山路熟悉，我去送！’工作人员问他，‘你年纪太小，能行吗？’他坚定地回答说，‘放心，没问题！’于是，他快速赶往二庄。”

1942年，邓拓（前排右二）在河北省平山县滚龙沟村同晋察冀日报社的编辑、记者合影。

夜深人静，巍巍太行山被淹没在一片漆黑里，“王二小”凭着记忆一个人匆匆跑在长长的羊肠小道上，因怕误事，他一刻也不敢停歇，空旷的大山里只能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当他跑到半山腰时，看到距离自己不远处有一只狼正蹲在路中间，两眼发着光。山路左边是高耸的山坡，右边是陡峭的悬崖，怎么办？他轻轻停下脚步，心想，退回去，完不成任务；往前走，狼挡住了去路。二小沉着冷静一想，决定爬山梁绕过狼。他当时特别担心狼会追上来，所以就一口气越过山脊，马不停蹄地跑到了邓拓的办公室。当他满头大汗地把情报安全送达后，才发现自己光着双脚，鞋早已跑丢了，两腿被山石和荆棘划得鲜血直流。邓拓问他是怎么回事？他才讲了一路上的经历，邓拓赶紧让卫生员给他包扎。为了不让二小父母担心，邓拓派了两名战士连夜护送他回家。”史林山回忆说，第二天和“王二小”一起放牛时，当看到他的双腿伤痕累累时，并听他讲述了“深夜遇狼”的事情后，心中既敬佩又心疼。

史林山说，“王二小”做事不但沉着冷静，而且平时乐于助人，重情重义。他讲道：“‘二哥’家住在山里一个名叫铧子尖的地方，由于地处深山，相对隐蔽，所以晋察冀日报社的印刷厂、编辑部和电台都设在他们家，编辑们就在他的家里办公。当时编辑部有个小战士名叫苏生，才15岁，和我俩年龄相仿，我们之间相处得很融洽。有一次，苏生要上山去给受伤的战友送饭，‘二哥’知道后，怕他道路不熟，出现意外，就决定自己去替他给隐蔽在山洞里的伤员送饭，要知道，当时日寇经常进山扫荡，非常危险，但他总是把危险留给自己，把安全让给他人。”

后来，苏生在一次给伤病员送药送饭的途中被日寇发现并枪杀。史林山说：“苏生牺牲后，‘二哥’还专门带我去他的墓前祭拜他，真的是有情有义！”由于“王二小”思想进步，办事果敢，又有组织能力，他被当时的村支部书记（对外称农会主席）李福双任命为儿童团团长，负责带领全村10多个儿童团员每天站岗放哨查路条。

机智勇敢  巧把日寇引入埋伏圈

“王二小”阎富华旧居

1941年9月16日对史林山来说，是一个终生难忘的日子，因为这一天，“王二小”永远地离开了他。“我自从来到滚龙沟村不久就成了孤儿，‘二哥’对我最亲，就像亲哥哥一样一直照顾着我，他的牺牲，是一件让我无法接受的事实。总感觉刚才我们还在一起放牛，怎么转眼就会……怎么会不见了呢……”事情虽然过去了70多年，现年89岁的史林山老人刚讲起这段往事，泪水便夺眶而出，哽咽难抑。

最让史林山难过的是他亲眼目睹了“王二小”牺牲的全过程。他对记者讲述道：“1941年9月16日那天，我和‘二哥’吃过早饭后，又一起去了位于村后半山腰的路口，我们像往常一样一边放牛，一边站在一块两米多高的大石头上放哨，观察敌人进山的动向，这里视野开阔，也方便自己隐藏。大概上午10点多钟，‘二哥’发现我们设在另一个山顶的‘信号树’被放倒了，他马上喊我，‘五祥（史林山小名），快去报社送信，敌人进山来扫荡了！’‘二哥，你呢？’‘不用管我，快去。我先把牛赶到山沟里，别让敌人把咱们的牛抢走了，我再看看敌人往哪个方向走。’我刚走出三五步又被他叫住了，‘你报完信就和报社的同志一块转移，不要再回来了！’我飞速跑到位于半山腰的‘二哥’家里把消息报告给了编辑部的同志，大家一接到消息便立刻行动，快速把电台、机器拆分隐蔽起来。我送完情报后就迅速跑了回去。”

当史林山再次跑回站岗放哨的地方后，发现“王二小”已经不见了踪影，心中顿生不祥之感，他开始满山寻找。终于，在3个小时后，他才看到“王二小”被日寇胁迫着前去带路了。史林山回忆说：“当时我就隐蔽在一个小山洞里观察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二哥’被日寇左右夹击着给他们带路，身后还有一个日军用刺刀抵着他的后背往前走。看上去‘二哥’非常镇静，并不惊慌，他带着日寇从一个山头转向一个山坳，再从一个山坳爬向另一个山头，他到底想干什么呢？后来，我才恍然大悟，他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好让我们的八路军有更多时间隐蔽机器和转移。就在这时，我看到‘二哥’带着敌人向二道泉方向走去，我知道那边是悬崖，也是我们一处电台的所在之地，附近就埋伏着我军的游击武装梯队。到达二道泉山顶时，日寇发现前面已无路可走，就在这一刹那，‘二哥’忽然转身抱住一个日军的大腿，当时我的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他这是要和敌人一起跳崖，同归于尽啊！可是他毕竟才13岁，一下没能抱动敌人，就被身后的敌人用刺刀挑下了悬崖。我当时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却不敢放声哭，也不敢大声喊，我……我……”史林山讲到此处，泪水奔涌而出。

其实，当时“王二小”已经成功地把敌人引入了我军的埋伏圈。一时间，枪弹齐发，杀声震天。由于我军居高临下，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几乎把敌人消灭干净。当史林山和附近的八路军、乡亲们100余人在山下找到“王二小”时，他的鲜血已经染红了身旁的石头和溪水。“王二小”的父亲慢慢用双手抱起儿子，泣不成声。史林山对记者说：“当时，他父亲紧紧地抱着二小，我在旁边托着他的头，脑子里一片空白，心如刀绞，感觉像做梦一样，心里一直在反复地问自己，这是咋回事儿？这是咋回事儿啊？‘二哥’你不能死，以后我和谁一起站岗放哨，和谁一起捡柴放牛啊……”讲到这里，史林山的声音开始颤抖，他从口袋里忙乱地抽出一根香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自言自语地说：“我清楚地记得，当时山谷里只听得风声和乡亲们的哭泣声。”他含泪的双眼静静望向“王二小”牺牲的方向……

英雄赞歌  飞出山坳传四方

1942年，《晋察冀日报》元旦副刊上刊登的《歌唱二小》的歌曲。

“王二小”牺牲五六天后，西北战地服务团武装宣传队的方冰来到滚龙沟村，找到了正在山坡上放牛的史林山。

史林山对记者说：“那一天，我正在放牛，一个穿着军装的人向我走来，说是从《晋察冀日报》那里得到消息，想来了解一下‘王二小’的事迹。我一听是问有关‘二哥’的事，就强忍悲痛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给他讲了一遍。后来我才知道他叫方冰，是搞宣传工作的，就住在我们隔壁村——两界峰。”

1942年元旦前夕，当时负责新华电台的一位姓郑的八路军把《歌唱二小》这首歌曲教给了包括史林山在内的滚龙沟的孩子们。“牛儿还在山坡吃草，放牛的却不知道哪儿去了，不是他贪玩耍丢了牛，那放牛的孩子王二小……”史林山对记者说：“当郑叔叔教我们唱到这一句歌词时，我们都不干了，大家含着眼泪质问他二小姓‘阎’，为什么改为姓‘王’啊？郑叔叔反问我们道，二小是不是你们的‘孩子王’，他是不是叫‘二小’啊？我们这才明白歌词的意思。所以，当时我们唱这首歌时是在‘那放牛的孩子王’处停顿一下再唱‘二小’的。郑叔叔还对我们说，咱们滚龙沟村为抗战牺牲的老少爷们儿共有七八十位，张、王、李、赵，不可能给每一位牺牲的人写一首歌，‘王’又是一个大的姓氏，所以，‘王二小’也可以理解为一个群体和一种精神，一种英勇无畏、为国牺牲的高尚的爱国主义精神。听到这些后，我们进一步理解了歌词的内容，学习起来就快多了。后来，我们村几乎每个人都学会了这首歌，其实，大家都很怀念‘二小’。紧接着，《歌唱二小》这首歌曲刊登在了1942年《晋察冀日报》元旦当天的《老百姓》副刊上。从此后，会唱这首歌的人也越来越多，‘二小’的故事也被更多人知晓，很多人都把‘二小’当成了自己学习的榜样。”说到这里，史林山不禁哼唱起了这首歌。

史林山告诉记者：“近年来，有多地‘争抢’王二小的现象，有的说‘王二小’是阜平县人，有的说是涞源县人，根据这一情况，2005年曾在这里战斗过的原《晋察冀日报》的编辑组组长陈春森来到滚龙沟故地重游时，我专门向他请教了对这一问题的看法，他说，像‘王二小’这样的少年抗日英雄有千万个，但歌曲中的‘王二小’就是咱们滚龙沟村的。于是，他挥毫写下了‘二小的故乡滚龙沟’的书法作品，以正视听。”

最后，史林山说：“我义务讲解‘王二小’的故事这么多年了，就是希望现在的青少年知道中华人民共和国是从哪里来的，是革命先烈们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要好好学习，好好珍惜今天的幸福生活，为国家的繁荣昌盛做出自己的贡献，记住‘二小’精神，传承好先烈们的优良传统和革命精神。”

“秋风吹遍了每个村庄，他把这动人的故事传扬，每一个村庄都含着眼泪，歌唱二小这放牛郎，歌唱二小这放牛郎……”采访完毕后，史林山带着记者上山到王二小旧居和墓地瞻仰。山路上，老人的歌声再次响起，那歌声久久回荡在青山绿水间……

采访手记

采访结束后，史林山老人告诉记者，2015年9月3日，在我国纪念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阅兵式上，他以抗战支前模范的身份乘车通过天安门，接受了祖国的检阅，那一刻，内心激动万分。他感慨地说：“我感到特别荣幸，因为我觉得自己是代表‘二哥’去参加阅兵的，如果他能看到今天祖国的繁荣昌盛，一定会很高兴，咱们再也不会受别人欺侮了。”是啊，史林山这70多年来一遍遍地讲述着“王二小”的故事，就是希望“二小”精神永远“鲜活”地弘扬下去。他说，只要还能讲，就会一直讲下去。祝愿老人健康长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