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6月9日，毛泽东题写的“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中央档案馆藏

1949年9月21日，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在中南海怀仁堂正式开幕，担任政协筹备会常委会主任的毛泽东亲致开幕词，他说，“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感觉，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将写在人类的历史上，它将表明：占人类总数四分之一的中国人从此站立起来了”。全场欢声雷动，暴风雨般的掌声经久不息。中南海怀仁堂，这座见证过戊戌腥血、庚子国变、洪宪逆流等一系列近代风雨的皇家别殿，终于迎来了人民当家作主的新中国的黎明。

随着会议的进行，各项重要决议相继通过。在这个过程中，建设“为国牺牲的人民英雄纪念碑”的奠基准备工作也在快马加鞭地进行。9月23日，几位政协的工作人员来到北京琉璃厂261号陈云亭镌刻处，想请镌刻艺人陈志敬刻制纪念碑奠基石，并要求必须在9月30日前完成，同时保证质量。陈志敬接下了这个任务，由于时间紧迫，只得临时找了家里的一块旧石碑，将字迹磨平磨光后使用。陈志敬与其兄陈志信二人采用“歇人不歇马”的车轮战办法，将平时约一个月的工期压缩到了5天，赶在29日晚上完成了奠基石的刻制。30日上午，陈志敬雇了一辆大车，用一床被子垫着，将奠基石送到了天安门广场。奠基石上的碑文曾有两个方案，一个方案由北平市委书记彭真起草，并经毛泽东修改而成，内容较为简短：“在中国人民解放战争和中国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立 一九四九年九月三十日”，共57个字；另一个方案是毛泽东亲自撰写的人民英雄纪念碑碑文，奠基石上最终采用的便是这个方案，共镌刻隶书汉字155个。

与此同时，政协会场上对于建设纪念碑的筹划也在稳步推进。9月30日是政协会议的最后一天，大会在下午3点开始，会上，在进行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中央人民政府主席、副主席、委员的选举后，周恩来宣读了在北京建设“为国牺牲的人民英雄纪念碑”的提案、毛泽东亲自撰写的纪念碑碑文，以及在当天利用政协会议工作人员对选票进行唱票和统计的间隙举行奠基仪式的建议。参会代表们以热烈的掌声通过了这几项提案和建议。随后，毛泽东、周恩来、朱德与政协会议全体代表六七百人一同乘车前往天安门广场，于下午6时在天安门前预先选定的纪念碑碑址举行了奠基典礼。在奠基典礼上，周恩来代表政协会议致辞后，毛泽东庄严宣读了纪念碑碑文：

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三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三十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由此上溯到一千八百四十年，从那时起，为了反对内外敌人，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历次斗争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1949年9月30日下午6时，毛泽东、朱德等为纪念碑奠基。

随后，毛泽东召唤参加政协会议的首席代表们依次走到奠基石旁，挥锨培土，完成了人民英雄纪念碑的奠基。

1950年6月10日，在北京市都市计划委员会举行的人民英雄纪念碑设计讨论会上确立的建筑设计原则中明确提出：“碑文为本设计之主要部分，非次要者或装饰品。”“碑文的部位应在显著的中轴线上，以适当的高度和正常的视线作为根据，来决定纪念碑的体型。”明确了展示碑文是纪念碑设计中最主要的规定性条件，纪念碑的主题就是毛泽东亲自撰写，并由政协会议通过的碑文。

在政协会议通过建设纪念碑的决议时，著名美术家徐悲鸿曾在会上提议请毛泽东题写碑文。后来考虑到碑文只刻在纪念碑的背面，因而请毛泽东题写“人民英雄永垂不朽”8个大字刻在纪念碑的正面，并请“写得一手极好颜体”的周恩来手书碑文。在设计阶段，碑身正面的题字“人民英雄永垂不朽”是临时代拟的。到了1955年6月9日，根据最终确定的纪念碑设计方案，毛泽东正式题写了“人民英雄永垂不朽”。他一共写了两幅，形式布局相同，均为自右向左竖行排列，主要的区别一是两幅的“雄”字采用了不同的写法，二是落款时间中“一九五五”的“一”和“六月九日”的“六”两个字的横笔是否连在了一起。当时，对于选择哪一幅题字进行制作难以确定，而负责刻字的书法家魏长青在审定时曾提出：不能使用取字拼合的办法，这样气脉就断了。但最终刻碑的题字分别选取了一幅字的“人民英雄永垂不朽”和另一幅字的签名和时间落款。

                                                                                                                                               周恩来为人民英雄纪念碑缮写的碑文（部分） 中央档案馆藏

在周恩来开始缮写纪念碑背面的碑文之前，对于碑文如何布局，也进行过专门的讨论。政协通过的碑文题目是“为国牺牲的人民英雄永垂不朽”，纪念碑奠基石上的题目是“为国牺牲的人民英雄纪念碑”，考虑到中国传统石碑通常都在碑文正文前写上碑名，同时，也为了与纪念碑正面毛泽东的题字不重复、相呼应，最终将碑文题目确定为我们现在在纪念碑上看到的“人民英雄纪念碑”，这样一改，碑文更加精炼，作为碑文载体的纪念碑的整体性也更好。同时，由于碑文是请周恩来以楷书手书，因而也曾有人提议落款定为“周恩来书”，但最终的碑文落款仍使用政协决议通过的内容，仅将“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敬立”修改为了“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建立”。之后，周恩来为了排除繁忙工作带来的影响，写好碑文，特别抽出时间，每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写碑文，前后共写了40多遍，最后挑选了自己最满意的一幅，并拿到纪念碑工地征求雕塑家等现场工作同志的意见：“怎么样，行不行？”结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称赞。

确定人民英雄纪念碑设计方案的工作，最初由北京市都市计划委员会负责。在著名建筑学家梁思成的主持下，都市计划委员会本着“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这一精神，向全国主要大城市建筑和设计规划单位及大专院系发出了方案征集通知，要求应征方案“1.庄严、朴实、美观、调和。2.以简明的方式表现革命的艰苦奋斗伟大，以达表扬与启发的精神。3.充分发挥民族艺术。4.预留碑文地位”。由此开始了第一次全国征稿，累计收到140多件方案。

由于确定了纪念碑的设计以碑文为中心主题，因而在碑型上参考河南登封嵩阳观碑、西安碑林孝经碑、北京北海的琼岛春阴碑及万寿山昆明湖碑等，借鉴中国传统石碑特点来设计基本造型，而没有采用不利于表现中文文字的古埃及方尖碑、古罗马纪功柱或者纯大型雕塑等西方形制。同时，设计者们“认为以采取高而挺拔的形象来表达人民英雄的崇高事业和伟大的功勋更为得体”，针对中国古碑大多“矮小郁沉、缺乏英雄气概”的问题进行了革新，打破了之前关于竖碑不应阻断紫禁城中轴线视线等观点对纪念碑形制的限制。而为了克服用大量石块垒砌高大石碑形成的“百衲碑”的碑面补丁割裂形象对纪念碑文字庄严性的影响，设计者们创造性地采用整块碑心石来镌刻碑文。

1951年4月29日，由北京市市长彭真直接领导，17个中央和北京市相关部门派代表组成的首都人民英雄纪念碑兴建委员会成立。1952年7月，委员会副主任郑振铎主持开会，决定将开工定稿模型送审。此时的定稿方案，与今日的人民英雄纪念碑最重大的区别在于碑座结构。此时的碑座最下层为不设栏杆的四面台阶平台，之上是5米高、26米见方的检阅台，台周围立面上设有10面浮雕，记载人民英雄斗争史迹，东西两面有门，由东门入内，可经门厅向北沿石阶上检阅台，绕碑身一周后，可沿石阶下检阅台抵达内部陈列室，再出西门。碑身与检阅台之间为单层须弥座承接。定稿方案模型在北京市协商委员会议和政协全国委员会会议上进行了陈列展览，并得到了认可。1952年8月1日，在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25周年纪念日，人民英雄纪念碑正式动工。

正式施工开始后，纪念碑的设计继续受到了群众与专家的高度关注，为此，兴建委员会于1953年将设计经过及方案照片寄发各地建筑单位、学校，以及美术界、文艺界相关人士征求意见，开始了第二次全国征稿。此次征稿收到图案30余件，文字意见100余件。通过研究讨论及在天安门公开组织展览，新修改形成的方案于当年8月5日获中央批复通过。针对碑身和碑座，新方案将台阶平台修改为带汉白玉栏杆的双重月台，之上取消检阅台与陈列室，改以双重须弥座承托碑身。针对争议最多的碑顶，为了比较建筑师们主张的以中式风格为主的“建筑顶”和雕塑师们主张的以西式风格为主的“雕塑顶”谁更合适，兴建委员会制作了不同碑顶方案的模型，有单檐庑殿顶加宝塔红星、单檐攒尖宝顶、单檐攒尖宝顶加红星、宝刹顶加红星、工农兵群像托举红星、工农兵护卫红旗等多种形式。最终，考虑到纪念碑作为一座建筑的整体性，既没有采用西方纪念碑常见的顶端安置人物雕塑的方式，也没有固守中国传统石碑所采用的螭首形式，而是采用了类似梁思成在开工定稿模型中主张的单檐庑殿顶。至此，纪念碑的设计方案确定为了今天我们看见的样式，形成了以中式风格为基础，结合现代建筑设计元素，大方简洁、质朴庄严的独特风格。

正是在边修建边完善方案、不断汇总意见、凝聚共识、优化设计的过程中，纪念碑的建设工程稳步推进。1952年11月13日，基础钢筋混凝土工程完工，1954年冬，碑心石开始安装，1955年10月，纪念碑碑顶安装完成，1956年国庆，第一块浮雕放大定稿完成，1957年1月，浮雕石刻工作全面展开，1958年4月22日，人民英雄纪念碑建成完工，同年5月1日，在天安门广场举行了盛大的人民英雄纪念碑落成揭幕仪式，时任北京市市长彭真在天安门城楼上正式宣布首都人民英雄纪念碑落成。至此，从1949年9月30日奠基起，经过近9年的设计与建设，人民英雄纪念碑终于从设想走入了现实。

如今，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上，毛泽东风骨刚劲、神韵洒脱的题字与周恩来浑厚凝重、严谨大方的碑文相背而立，诠释着中国人民革命救亡、自立图强的不屈与奋进。正如林徽因所说：“任何雕像或群雕都不可能和毛泽东亲题的‘人民英雄永垂不朽’和周恩来亲题的碑文相比。”相较于图画、雕塑，或者其他一切艺术表达形式，深藏中国文化内涵基底的文字，能够最好地概括近代以来中国人民的抗争历史与革命精神，赋予人民英雄纪念碑最宽广的代表性。不论是人民英雄纪念碑所铭记的人，还是为建设人民英雄纪念碑付出心血应当被牢记的人，他们对于一个更加美好的新社会、新中国、新世界的向往和为之付出的努力与牺牲，都应当永远成为我们这些后来者心中最牢固的精神印记，并鼓舞我们沿着这座丰碑所指引的道路继续前进。（转自中国档案报）